蔡瑞恒：晃動的聖像: Solo Exhibition

我們⼀起把這個荒謬的儀式完成吧！蔡瑞恒個展「晃動的聖像」
⽂｜陳思宇

藝術家蔡瑞恒⼤學讀⼯業管理，第⼀份⼯作在⼯廠做品管，每天的任務是分辨線上產品的好壞。不過這件事對他來說卻很困難，不是因為標準不清楚，⽽是他有時候反⽽覺得被判定為瑕疵品的東⻄更可愛--縫反的、帶點黃的象牙⽩等，那些不符合規格的狀態有種說不清的吸引⼒，⽽這個早年的困惑後來也悄悄滲進他的畫布。

從研究所開始創作的「狗系列」繪畫，⼀直到這次於伊⽇後樂園的個展「晃動的聖像」，蔡瑞恒的創作脈絡事實上有著連貫的內在邏輯。他在狗的⾝上觀察到寵物與⼈、⼈與社會之間有著巧妙的雷同特質，像是狗總是會被規則規訓、若犯錯會透過裝可愛來化解尷尬、在陌⽣的群體中也會感到不知所措等，這無法真正融入也無從離開的懸置狀態，不僅吸引了蔡瑞恒，在這次的展覽中，也以更繁複的圖像語⾔展開。

拼貼創造的⽭盾感
展覽現場尺幅最⼤的畫作《超級環湖⼤賽》可以說是他對於「不屬於這個地⽅、但假裝⾃⼰屬於」的懸置狀態深深著迷的展現。這件作品看似繪製在草地上奔馳的賽⾺圖，但仔細看會發現中間竟然混入了⼀頭駱駝，周圍的競賽式場景緊繃⽽混亂，駱駝上的兩⼈卻悠哉地做著與賽事毫無關係的事。這樣的⽭盾與違和感，也許也能從他構圖的⽅法中窺⾒。

蔡瑞恒的繪畫並非從零開始畫起，是透過不同圖像拼貼⽽成。他會蒐集⼤量的圖像，從中找到能觸動他的元素，把它從原本的脈絡抽離，再讓它與其他圖像在畫布上重新相遇。「我想要得到的是圖像給我的某些元素，然後試著再偷走更多。」他這樣描述。被偷走的不是圖像本⾝，畢竟蔡瑞恒在挪⽤的同時，並非是要讓觀眾聯想到原本的圖 像，⽽是要呈現那個圖像帶給他的感受。

展覽中《謀殺劇》、《⿃巢頭的謀殺戲劇》則來⾃蔡瑞恒對中世紀⼿抄本插圖的挪⽤，他認為那個時代的繪畫者並不特別在意解剖學正確性，圖像中的⼈物時常肌⾁比例失當、動作浮誇且充滿表演性，但卻是要傳遞嚴肅的道德故事，那種⼀本正經⼜荒誕的氣質讓他覺得非常親切。在《騎兵》、《⼸箭⼿》、《無頭騎⼠》等作品中，蔡瑞恒同樣挪⽤了中世紀的騎⼠團圖像，卻以抖動的線條、失真的比例卸除了戰爭的殘酷，讓這些⾓⾊成為某種滑稽⼜無⼒的形象。

晃動的縫隙
「晃動的聖像」的展名起點，是蔡瑞恒讀到的⼀則故事，1985年在愛爾蘭的⼩鎮巴林斯⽪特爾，⼀位⽬擊者聲稱看到路邊的⼀尊聖⺟瑪利亞雕像⾃⾏移動，不久後其他地點也報告了類似的事件，那種有點像曼德拉效應的集體錯覺，在他看來有種幽靈出沒的趣味，本來被認定為不可動搖的宗教神聖性，也因為這個⼩⼩的移動⽽悄悄鬆動了。「那個晃動好像可以晃出⼀些什麼東⻄。」蔡瑞恒說。

「晃出什麼」這個問題也許可以從《黃⾦吊燈》裡看到。畫⾯中央懸掛著⼀盞繁複的⽔晶吊燈，卻沒有⾦屬應有的華麗光澤感，更奇異的是吊燈上頭出現了兩座看起來毫無⼲係的雕像。吊燈在歐洲時常與宗教⽂化密不可分，最早可追溯⾄中世紀，作為儀式照明及神聖的象 徵；但蔡瑞恒的吊燈帶著他繪畫⼀貫的潮濕感，顏料薄透、充滿⽔分、有種隨時要往下滲的感覺，因此變得模糊、歪斜、搖搖欲墜。

《⼩吊燈》、《燭台》、《聖泉》等作品同樣展現這樣的情境。這具潮濕感的畫⾯起初來⾃蔡瑞恒⾝處台北的感官經驗，卻在多年來逐漸累積成⼀種混亂的、不穩定狀態的視覺語彙，也讓畫⾯中這些物件原本不可褻瀆的神聖性產⽣了縫隙。

不知從何⽽來的雕像，也讓幽靈的意象在此有了著落。最初觸發蔡瑞恒的是⼀部電影，故事裡的主⾓出⾞禍過世後，以幽靈的形態繼續繞著他⽣前的房⼦打轉，房⼦歷經百年衰敗後，幽靈還是在原地徘徊。某次蔡瑞恒在倫敦的墓園裡看到那些有年代的裝飾性雕像，覺得它們像是某種被困在原地的幽靈，⽬睹著城市的變遷與興衰。這個意象漸漸內化成⼀種他描述⾃⾝處境的語⾔，既出不去，也無法進到社會的核⼼，處於⼀種 in between 的狀態，只能假裝⾃⼰知道⾃⼰在做什麼。

「我知道你在演，你也知道我知道你在演，但我們⼀起把這個荒謬的儀式完成吧。」蔡瑞恒語帶輕鬆地說，但那個輕鬆本⾝也是⼀種表演策略，就像是⺎⾃佇立在吊燈上的雕像、明明是駱駝卻混進賽⾺場假裝⾃⼰是選⼿⼀樣。蔡瑞恒的畫⾯裡有很多這樣的⾓⾊，他們在刻意安排的混亂中呈現的並不是反抗，⽽是找到⼀種姿態繼續存在，這也是蔡瑞恒作為藝術家對於當代社會的⼀種內省式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