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say

風瘙癢

高義勝 2019 個展〈見世物的詩 〉× 溫佳寧 2016-2019 作品〈愛你的時間〉、〈 歡迎光臨寶貝洞 3.0 〉

撰文 / 策展人 蔡瑞恒

中醫稱的「風瘙癢」,是一種使動物有對發生部位產生抓撓欲的不快感覺,與疼痛有許多相似之處。其發生多源自周圍神經系統(皮癢性和神經性)和中樞神經系統(神經性、神經源性和心理性)。在美術史中常見的古典裸女繪畫,描述著藝術家的主體慾望,繪畫中女性的身分建立來自於男性的慾望機制,奉獻給觀者慾望的裸身女子。而「見事物的詩」高義勝個展作品中的朦朧,試圖和慾望保持一定距離的敘事方式,就像心理性的「癢」感,只能望梅止渴。

初次見到高義勝作品時,有種言情小說封面的即視感,就像颱風前夕般的醞釀,悶騷的情感正蓄勢待發。作品有種隱晦的能量在壓抑、沈積,並以黑色背景作為壓制封印。在高義勝的論述中提到:「人物表情時常是冷漠不帶有情緒,透過表情之外的身體動作或其他物件,引導觀眾對畫面產生聯想。」有如小說封面般唯美的綻出,人物擁有雪白逼人的肌膚。情色曖昧的眼神,口中帶有白色液體牽著牡丹花。帶有軟調色情(softcore pornography)[1]的畫面組織,它正展示對於規訓社會的不適應,同時以一種高姿態凝視著畫布外的空間。彷彿訴說著「雖然我很壓抑,但我正引誘著你加入,期待你能拯救我到另一個新世界。」高義勝作品的隔靴搔癢並不在於抓癢的快感,而是遊走在誘惑邊緣。得不到很想要,可是不能夠要的過程中,游離並以此獲得快感。

再進一步思考,《子不啼》明亮的公雞被藝術家斬首,公雞凌駕於頭頂的男孩一臉錯愕。這可能也暗示藝術家對於性自主的自我閹割,放棄了宣戰的機會。而高義勝連同文字論述也更是聰明的巧妙閃避了對性的壓抑和態度,不願意服從也不願意抵抗,交由觀者去品味其中的性感。頹靡的男性形象在系列作品中也有著慾望失衡的悲情,恍神的面容和暗沉的用色對映著自身慾望的羞赧。高義勝的曖昧對比到溫佳寧作品《歡迎光臨寶貝洞》及《愛你的時間》處理軟調色情的切入點,在溫佳寧自述中提到:「我深受刻意擺弄身體及道具所引起起的視覺和生理吸引,同時又油然一股複雜的破壞欲。想揉壞他們的容顏,將富有彈性的血肉皮膜拉扯開來,再融併回去的強烈慾望。」溫佳寧作品以倒陽(boner killer)出發,野心勃勃的企圖顛覆異性戀對於陰性角色的想像。茱蒂巴特勒(Judith Butler):「為了建構異性戀的身份,異性戀要求一種社會性別的連續表演。」[1]溫佳寧作品中存在一種表演性(Performativity),並以此來建構自己對於身分的流動和變形。

[1] 軟調色情(softcore pornography)與硬核色情相比,較少赤裸描述性和插入表現。通常包含參與愛情場景的全裸和半裸演員,並指在激發性愛和美學。

[2] Judith Butler,Imitation and gender insubordination,(New York: Routledge, 1991),29.
溫佳寧自行翻譯,原文如下。 In order to construct a seamless heterosexual identity, heterosexuality demands continuous performance of gender.

愛德華馬內(Edouard Manet,1832-1883)於1865年沙龍展的展出作品《奧林匹亞》(Olympia),就是從被動反轉為主動的一個轉捩點。將女神維納斯替換成妓女,質疑傳統女性在美術史上被藝術家和觀眾操弄的形象,而溫佳寧以此為基礎對馬內做出了回應。《歡迎光臨寶貝洞》的遊戲機制在啟動社會大眾對於陰性情慾的想像,首先製造出情慾藝術的假象作為甜餌,若有似無的玩弄著慾望的邊緣線,卻又讓觀眾慾望不被滿足。洞內的影像變形彷彿暗示偷窺行為的扭曲和刺激,同時操弄著偷窺孔裡變形的軟調色情影像。進而讓觀眾對作品產生的欲望感到羞愧,以破壞男性意淫的女性姿態,使用荒謬性這個捕獸夾,來夾傷父權慾望這頭年邁的野獸。

說到這頭野獸,魯迅在《而已集》中的小雜感篇章曾精闢地提到了中國傳統父權的意淫。「一見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全裸體,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立刻想到雜交,立刻想到私生子。中國人的想像惟在這一層能如此躍進。」溫佳寧的作品正是主動反制藝術家或是觀眾對女性身體的控制權,她玩弄著「癢感」這件事。彷彿告訴我們藝術家所展示的系列作品中,你們的意淫所帶來的荒謬感也成為我作品中的一部分。進行一連串的表演嘲弄這個固化的觀看方式,積極將這種表演具象化在她作品之中。

這個展覽提供了兩種不同對慾望觀看的切入手法,面對這種男性創造出的陰性形象所帶出來的癢感。兩位藝術家面對癢感同樣不與之對決,反而為其所用。高義勝在此結構中,曖昧卻又享受。而溫佳寧則是將其摧毀並重組,並笑嘻嘻的將其歸還。男性所創造出符合性趣高漲的種種符號與姿態,已成為人類歷史的一部分,而在今天藝術家也正對這個機制不停提出質疑和回應。


*本文收錄在「2019 伊日藝術計劃×一件作品的策展」,主要由伊日藝術計劃邀請筆者擔任策展,提出一件與當期個展藝術家對話的作品,此次筆者選擇的作品為溫佳寧 2016-2019年的作品〈愛你的時間〉、〈 歡迎光臨寶貝洞 3.0 〉 。


見世物的詩 – 高義勝個展 ×〈愛你的時間〉、〈 歡迎光臨寶貝洞 3.0 〉 – 溫佳寧作品
策展人| 蔡瑞恒
展期| 2019.07.13– 08.04
地點|伊日藝術計劃
地址|台北市南港區八德路四段768巷5號4樓之1
交通|捷運松山站4號出口、台鐵松山車站東出口
電話|02-2786-3866
時間|Tue. – Sun. 13:00 – 19:00 週一休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