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say

COLUMN :Peaceful Here, Now

我現在這裡很安靜呢

撰文 / 盧怡安

六年前初聽到藝術家廖震平的名字,來自一位藝術圈知名前輩對他的讚不絕口。當時,廖震平已經很具有自己的風格,擅長將城市邊緣無人知曉的空地,像是堤防外的球場、溜冰場、跑道,畫得寬闊無際。遼闊的地平線被深刻的凸顯出來,看了之後,城市裡一堆繁雜的心事都慢慢被丟下,感覺自己的心胸應該要像地平線這麼寬。整片乾淨、一點雜質都沒有的畫面,前輩說,這種安靜的氛圍,特別吸引人,也許是為我們(心目中的城市)完成一種理想吧。

但,不知道耶,小聲地說,仔細踏入他的畫中,我總覺得乾淨到近乎銳利的線條,刻意顯得單純的細節,仍有種來自城市的壓力,太冷冽,並不真正放鬆。直到近幾年,廖震平的畫當中出現了大量的樹,密密麻麻的枝葉,好像在拼到底能不能把所有細枝都畫在畫布上似的,意外地令人覺得非常舒服。一張《三角形的樹》,樹冠奇高,仰著頭看它的視角,彷彿透過尖尖指向天空的樹的最頂端,可以一路透視到天空的最裏層一樣。哇,這才是療癒,我心裡想。

輾轉找到這位說起話來輕輕柔柔的藝術家,才知道,五年前,因為跟著攻讀歷史的妻子,廖震平搬到日本來,到現在已經蠻久了。

廖震平說,幾年前在台灣,他總是沿著河堤外騎車去學校,堤外本來就人少,加上隔著高高的堤防,城市裡的嘈雜傳不到這裡來。就在一堵長長的牆外,城市被遮住,這裡的球場、這裡的溜冰場,好像特別寧靜。就在通勤的路上,他總覺得被療癒了。因此筆下有大量素淨的堤外空間,成為一種他的印記。

近年搬到日本,他落腳在橫濱。而且不是熱鬧的觀光區,而是被日本警方掃蕩後冷冷清清,只剩下許多無人窄小房子的黃金町一帶。一開始人生地不熟,他常畫公園裡的樹,或是高架橋佔據著畫面大部分,勉強看到遠方綠地的風景。

然而,該怎麼說呢?這竟是一種真正的寧靜。高架橋下的草沒人管,長得高高低低;山邊的樹,長得細細高高和頂端一叢特別茂密的,都有,不太一致,不太受控。但就在這種看似無章的日常裡,沒有被強調的齊整直線,才更汨汨湧出好多讓人可以「呼~」一聲沈浸在裡面的放鬆感。

廖震平不留下太多自己的印記,個人的思緒退得很後面,成為一種特別舒服的氣氛,反而雋永令人難忘。

我特別被幾張帶有窗框的構圖吸引,都是他坐著新幹線或飛機,向窗外一瞥時的風景。風景或許因為飛快的車速而模糊得不得了,但坐過車的人都知道,那些咻咻向後飛過去、都變成幾條平行的綠色線條裡,帶著一種恆常的安穩,特別是這種時候令人好睡,不是嗎?

看著他這幾幅帶有窗框的畫,覺得好像是自己坐在新幹線上,好像是自己坐在飛機上,正往外看。看畫當下的身邊週遭,彷彿一秒變成另外一個空間,在雲裡,或在山谷間行進的快車裡。這種空間感很奇妙。已經不是「那張畫裡看起來很安靜」,而是「我現在這裡很安靜呢」。很喜歡這樣的感覺。

都想代替他謝謝他太太了。橫濱或鄰近的鎌倉,閑靜的景色,實在好適合擅長在城市邊緣讀取空曠、空間、空氣感的廖震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