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say

月亮背後的美好

張淳皓 2019 個展〈𠈌〉× 劉芸怡 2014 作品 〈消逝的肖像,柏林 I ,德國 〉 、〈消逝的肖像,柏林 III,德國 〉

撰文 / 策展人 陳彥戎

「關於矗立在長安西路上這棟兩層樓的紅磚木造建築,是對曾經存在的事物產生記憶的再現。但值得玩味的是,人們如何去回憶建於上個世紀初的這棟古蹟建築?若以年齡層作為區隔,六十歲、四十歲、二十歲三種不同世代的族群怎樣去回憶?這是一個假設性思考,六十歲的人緬懷它的歷史;四十歲的人思索著它的過去與現在;二十歲的人沒有過多的歷史包袱,回憶或者說是懷舊對這類年輕族群,屬於追求歷史符號的後現代流行品味。那麼,不同世代的人們,會創造不同形式的回憶,回憶不是複製歷史,它隱喻著個人或集體記憶的再現,藉由再現的過程,詮釋回憶的對象物。」

這是台北市立美術館資深策展人蕭淑文在《關於當代藝術的一點遐想中》[1]的論述裡,對於歷史建築物寫了一段很有意思的說法,而這段文字也是我選擇了劉芸怡和張淳皓作品做為連結的起源。

藝術家劉芸怡在留學德國的十年期間,透過影像創作紀錄了不同城市裡預計被拆除與再造的建築。姑且不討論建築物背後擁有多悠久或其嚴肅的歷史背景,對於那些不曾經歷過它輝煌年代(或是說仍具有社會功能性時)的觀者要怎麼回憶呢?何況是已經失去使命感的廢墟,也許它曾經是某人每天通勤經過的街角巷口牛排館。營收不佳或是老闆錢賺夠了,收攤去享受退休生活。建物就此年復一年的覆上厚重灰塵和狂舞的蜘蛛網,又或著是成為玩極限運動場所。這是我自行想像的故事線,無需負責的倒帶,播放廢墟的生命經驗。而每個看過廢墟的人,也都能建立出一條想像的故事線。就像廢墟的時空並行,永不重疊或交叉。廢墟所讓觀者引發的感觸、一種美好。而這種美好甚至未真實發生過,而是一些存在於自己創造的幻想中。夾雜著選擇過後的記憶,與廢墟產生了連結。

張淳皓的作品也同樣擁有這樣的感染力,那是個讓觀者喚醒經驗連結的感染力。

展覽《𠈌》中穿插了重複性的符號像是圓圈、孤枝和鐵網;為什麼這些簡單的符號能夠具有所謂的感染力呢?我們都有過躺在床上聽著雨聲、看著路邊野草被雨打的經驗,又或是從房間窗戶看出去是鐵窗般的經驗。張淳皓運用了不同的聯想物來匯集記憶點,運用文字、組件、記號來引誘觀者觸及回憶。這是一種玩弄回憶的陷阱,在藝術家鋪陳好的景觀裡,讓觀眾自我投射其中。作品的展示方式有如漫畫一般,壓縮了時間和空間,並提供了碎片和文字的線索呈現,提供觀者進入其空間加以想像和回溯。

這些看似理性的符號,它們也來自於張淳皓的日常生活,經由轉化而成為自我專屬的符號。文字搭配上符號式的繪畫作品,這樣的形式連結帶來了詩意感。而視覺終被引至文字上時,呈現了私密的濃厚情感。與繪畫中蘊含著不同的情緒,孤獨、焦慮、無助、憤怒等相互呼應;張淳皓試圖利用理性的符號來包裝那些複雜難言的私密感受。這種風格可追朔到浪漫主義[2]的文學創作,將視點放至於「我」的身上。把情感和想像提到首要的地位,從個人的角度出發。以歌德《少年維特的煩惱》[3]為例,自傳式手法描寫一位少年的內心生活發展與毀滅,將個人的內在情感作為主軸。過程從陶醉、到單戀的痛苦、心靈徬徨乃至情緒崩潰,而以肉體自殺告終。維特的愛情建立在個人情感的愉悅以及道德的背叛上,這種感性凌駕於理性之上,極度抒情及其主觀性,是浪漫主義最突出也是最本質的特徵。

對比劉芸怡的廢墟攝影,以宏觀的立場去捕捉,理性的建構出歷史建築樣貌。在看似理性的外觀,擁有著時間的厚度和溫度,是經過長年累月後被遺棄的物件,和張淳皓作品同樣帶有一絲類似的淒美。

初見到劉芸怡的作品時,聯想到過去盛行為王公貴族所繪製的肖像畫。肖像畫的特別之處在於,不僅是記錄人物的外表,還描繪了人物的心理特徵,並在畫面中給予了崇高的想像。而劉芸怡拍攝那些建築的手法,有如替這些沒落貴族(廢墟)用數位拼貼的方式繪製肖像畫。後人在觀看這些肖像畫時除了閱讀畫面主人的歷史外,不禁讓人思考,藝術家角度拍攝這些肖像畫(廢墟)是有著不一樣的感性面。作品除了建築本身的哀愴,也讓我們看見了另一面向的世界。劉芸怡企圖在月球背面引一盞光(大家都知道月球有一面永遠背對地球吧?),讓人看見背對我們的那一面。《消逝的肖像,柏林I,德國》及《消逝的肖像,柏林III,德國》中,攝影後製的刻意經營下,去除了「禁止進入」的柵欄、天空中的雲等物件,呈現肖像畫中類似無背景的畫面構圖,聚焦在人物主角的描繪手法,以上帝視角呈現給觀眾直接的震撼。

張淳皓提供了細部的想像,就像小碎片一樣,微觀的分析了生活細節,拼湊出漫畫中的一頁。引導觀者進入情節,進行一段私人記憶的回溯。然而劉芸怡打開了一個宏觀的想像,並不打算提供觀者應該如何想像歷史,而是去除了人類的痕跡,並將歷史的碎片逐一黏合。讓建築物真實展現在我們眼前,提供了像是新聞、社會性的資訊,讓觀者發現並感受此地的歷史,喚起自身跟歷史之間的想像。

若說劉芸怡是房間裡的主照明,打開之後讓整個房間為之明亮,那麼張淳皓則是夜深時書桌前的小檯燈,在黑暗中明亮出眼前的專注。

[1]伊通公園 ITPARK ,「關於當代藝術的一點遐想」,<http://www.itpark.com.tw/people/essays_data/190/1135>
[2]浪漫主義(Romanticism)是開始於18世紀德國的藝術、文學及文化運動,注重以強烈的情感作為美學經驗的來源,並且開始強調如不安及驚恐等情緒,以及人在遭遇到大自然的壯麗時所表現出的敬畏。
[3]約翰·沃爾夫岡·馮·歌德(Die Leiden des jungen Werthers)其所著之「少年維特的煩惱」(Die Leiden des jungen Werthers)於1774年出版,被視為德國狂飆突進運動(Sturm und Drang)時期最重要的小說。


陳彥戎 Rae Yen-Jung Chen
2017年畢業於中央聖馬丁藝術與設計學院純藝術學系,倫敦,英國(BA. Fine Art, Central Saint Martins College of Art and Design, London, UK)。 現居於台北 , 從事當代藝術創作。

In 2017, Rae obtained an BA in Fine Art from Central Saint Martins College of Art and Design.
https://www.yenjungchen.xyz/

劉芸怡 Liu Yun -Yi
2005 畢業於國立台北藝術大學,2010 德國 Burg Giebichenstein  藝術學院碩士畢業 (Diplom 學位 ),2014 德國 Burg Giebichenstein 藝術學院藝術家最高文憑 (Meisterschülerin)。 2011-18於德國柏林貝塔寧藝術村、耶拿、Schwalenberg、土耳其伊斯坦堡、台北國際藝術村、高雄駁二藝術特區以及台南蕭壠文化園區等地駐村。2013 獲世安美學獎:造型藝術類。2015獲台南新藝獎。2016獲桃源創作獎入選。作品並獲文化部藝術銀行購藏以及國立台灣美術館青年藝術家作品典藏。

Born in Tai-Chung, Taiwan, Yunyi Liu obtained her BFA from Taipei National University of the Arts in 2005, Diplom (equivalent to MFA) from Burg Giebichenstein University of Art and Design Halle in Germany in 2010, and Meisterschülerin, the highest artist diploma from Burg Giebichenstein in 2014. Between 2011 and 2018, Liu held residencies in internationally renowned art villages such as Berlin, Jena, Schwalenberg in Germany, and Istanbul, Turkey, as well as Taipei Artist Village, The Pier-2 Art Center in Kaohsiung and Soulangh Artist Village in Tainan Moreover, Liu received S-An Aesthetics Award (Plastic Arts category) from S-An Cultural Foundation in 2013. Next Art Tainan Award in 2015. Honorable Mention of Taoyuan Contemporary Art Award in 2016. Her works were also acquired by the Artbank of Ministry of Culture and Young Artist Collection of National Taiwan Museum of Fine Arts.


*本文收錄在「2019 伊日藝術計劃 × 一件作品的策展」,主要由伊日藝術計劃邀請筆者擔任策展,提出一件與當期個展藝術家對話的作品,此次筆者選擇的作品為劉芸怡在2014年的作品〈消逝的肖像,柏林 I ,德國 〉、〈消逝的肖像,柏林 III,德國 〉。


𠈌 – 張淳皓個展 × 消逝的肖像,柏林,德國 – 劉芸怡作品
策展人|陳彥戎
展期|2019.08.15– 09.08
地點|伊日藝術計劃
地址|台北市南港區八德路四段768巷5號4樓之1
交通|捷運松山站4號出口、台鐵松山車站東出口
電話|02-2786-3866
時間|Tue. – Sun. 13:00 – 19:00 週一休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