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say

Crystal, Soft and Moist

林宜姵2019個展〈揚起韶光的扉頁〉× 陳品卉2019作品〈清透、柔軟並帶有一點滋潤〉

撰文 / 策展人 陳依秋

「她大笑不已,覺得自己沾了那丰采也光亮亮的,是他們的世代,一切都要展開。富裕、多元、開展、紛亂的,前所未有的從他們開始的時代,世上沒有不能談沒有不能攤在太陽下的東西,就連最陰暗的角落也能為之翻轉。他們雄心勃勃的,歡天喜地。他們覺得自己的未來一定和這島嶼的脈動一致,他們無需奪權,那是過往的悲情,他們看到的世界廣闊,誰都可以漂漂亮亮、毛色燦亮地過活。他們只需疾駛,只需越飛越高,誰都相信自己是往光亮聖地的特快列車。

如翼手龍需要展翅,大家都愛藝術,大家都青春,未來壯闊到同伴們不可能卡到彼此的胳膊,足夠每個人都振翅,只要每個人都長長展開修長的手腳,時代的面目也會爽颯快意。

只要他們往光亮繁盛之處飛,這島嶼也必然往光亮繁盛處行。」

—《生活是甜蜜》李維菁

清透 — 紗帘、指甲邊緣、滲出的汁液、脂松香、大塊冰裂紋、擺了鵝卵石的魚缸、滑水而過

柔軟 — 方塊狀的豬五花、奶油起司、心臟、陳年蜂蜜、皮膚上的齒痕、地衣青苔

滋潤 — 椰子油、牛奶糖包裝紙、皮革保養劑、切開的時空膠囊、灑水器、吸油面紙

生活和藝術本是一連串解謎與體會的過程,未經世事的時候,我們以為我們擁有所有的形容詞去描述自己的意念,在經歷了一切之後,卻常常再也找不到精準的關鍵詞彙。當人有大把時間可以浪費的時候,其實無所謂是否把握,生活擺在那邊,誰也沒有能力精修,更沒有人知道時光是怎麼從間隙中溜過去的,萬事萬物的面貌在轉瞬之間就已經改頭換面。

陳品卉的作品有幾個非常顯著的特性:她採限地創作、特別在意作品與周遭環境的關係、只存在在一段時空便會消失散佚、也幾乎每次創作都會嘗試摸索新的材質,甚至學習到新的技能(例如過去在巴賽隆納的個展她便習得了打各式繩結的技能)。過往她的創作時常伴隨著駐村發生,儘管手上累積了豐富的素材,她並沒有一個「現成」的作品可以按照常規進行安裝、展出。

然而她的作品有種迷人的調性,親密,彷彿一位什麼都不說清楚的小說家,創作的方式就是把銜接橋段的語詞抽掉,讓讀者自行填補其中的漏洞,也因此成就了從不重複的閱讀經驗。

林宜姵擁有讓人驚嘆的畫功,長達十年的創作生涯歷練,對於畫面的佈局和顏色的精準掌握不在話下。不過,真正成就她作品質地的,是她藉由繪畫扮演的說書人角色,繽紛或許不是最精準的詞,但她隨意挑起的一個段子都有洞悉世事與情意的鋒芒,也讓人忍不住聯想起閱讀李維菁小說時的感受,究竟作者是太犀利敏銳地洞悉人情,還是在說自己的經歷,亦或是以上兩者皆是。

如果說創作有指向性的話,林宜姵的作品是向外打開與四散的,而陳品卉則是內凹,帶著冷靜的線條和輪廓,兩人皆是纖細敏銳地感覺到人們穿梭在各種時間和空間裡留下的痕跡和線索。

〈清透、柔軟並帶有一點滋潤〉這件作品的生成,其策展目的在於藉由陳品卉的創作去承接林宜姵的表述,好像一張彈力網,去開展出作品與作品之間生命經驗對話的向度,也因此,這次的策展計畫並非「挑選」或「邀約」作品,而更像是開闢一座場域,讓直覺運作。

必須特別說明的是,陳品卉並未接到任何創作指令,也無須在題材或項目上回應林宜姵的展出內容;黑盒子對陳品卉來說,擁有極其強烈空間調性,她最終決定從抽象的表現出發;她提到:「一進入藝廊空間的視覺感官非常豐富,包括原有的動物標本收藏品、老件傢俱等等,而林宜姵的畫作也屬視覺的觀看體驗,所以我想要創造一個相較不確定的形體、無形的、或許是不斷在生長改變……,我想像自己先聞到氣味,帶著這氣味觀看展覽,之後也帶著離去。」

她以自行研究調配的配方,製作了散發天然香氣的油脂塊,並依場域設計了一座圓環狀的懸吊裝置,上頭安放了成團成塊的油脂山;參觀者靠近時,可能會聞到其中磨碎杏仁散發出的堅果香味,若是動手撫觸,還可以感覺到油脂因為皮膚溫度而融化的物理性質變。

陳品卉巧妙地在一個充滿具象物件、且層層疊加過往積累事件的空間裡(標本、收藏品、辦公文件、黑鐵地板、出版物、撤佈展道具、灰塵、往來工作人員身影……)切出一道介於真實和虛擬的時空,彷彿曾經有人在此工作,溶製油脂;而現場提供的指示文字和一疊撲朔迷離的照片,也恰到好處地提供了線索;她給了提示:「我對於一連串的材料被集合在一起這件事一直都很著迷,像是閱讀食譜一般,把一些看似無關聯的材料融合在一起,產生出的新意義、互動。」

巧合的是,林宜姵在真實生活中有個藝術家之外的角色,她製作造型香氛蠟燭、也開班授課,此次展場中,兩人在小地方也用上了一樣的材料;也許只是湊巧,但與其說這是一場策畫,倒不如說這是一次讓預期和印象相會的過程。


陳品卉( b.1986年,台灣台北)
現生活和工作於台北。創作媒材涉及影像、裝置、表演、複合媒材及寫作等。關注主題通常與特定的建築或是室內裝潢及物件相關,思考人在空間所處的位置:這是哪裡、附近鄰里的樣子、窗戶在哪裡、怎麼去廁所、可能的房間等。她的作品觸及了親密、關係、保密和晦澀。

2019年於巴賽隆納Cordova藝廊舉辦個展。曾參與駐村計畫:巴賽隆納Bar project(2019)、韓國⾸爾衿川藝術空間(2018)、葡萄牙波多De Liceiras 18(2015)及美國紐約Arts Letters & Numbers(2015)。

藝術家陳品卉網站連結: http://pinhuichen.com/

陳依秋
一位出身新聞訓練的編輯人,關注當代社會與生活經驗在創作中的轉化與變形,透過與藝術家訪談、寫作展覽評論、編輯工作等揣摩藝術在社會各階層中佔據的位置。現為朋丁Pon ding複合式空間主理


*本文收錄在「2019 伊日藝術計劃 × 一件作品的策展」,主要由伊日藝術計劃邀請筆者擔任策展,提出一件與當期個展藝術家對話的作品,此次筆者選擇的作品為陳品卉在2019年的作品〈清透、柔軟並帶有一點滋潤〉 。


揚起韶光的扉頁 – 林宜姵個展 ×〈清透、柔軟並帶有一點滋潤〉- 陳品卉 作品
策展人| 陳依秋
展期|2019.11.30– 12.22
地點|伊日藝術計劃
地址|台北市南港區八德路四段768巷5號4樓之1
交通|捷運松山站4號出口、台鐵松山車站東出口
電話|02-2786-3866
時間|Tue. – Sun. 13:00 – 19:00 週一休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