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say

景框內外的虛與實

吳家昀2020個展〈失去之歌〉× 饒予安2020作品〈思念交集所〉

撰文 / 策展人 羅珮嘉

吳家昀的電影作品經常關注人與環境之間的狀態,以及影像時間和空間的再次敘事。她擅長的剪輯重組讓孤寂、離散,身分認同,以及自由的想望,成為不斷玩味和變化的意識形態。她的電影向來不能只稱為電影,在藉由鏡頭語言與剪輯的建構與解構中,形塑出專屬「Film」和「Video Arts」之間的曖昧混雜體。或許這和她近年研究「一體兩面」的東方哲學有關,這些意識上、視覺美學上、敘事結構上的「跨界」思維,都將她所強調的灰色地帶特質彰顯地格外突出。於是我想藉由「一體兩面」、「影像跨界」及「灰色地帶」等等元素,將饒予安導演的兩部動畫作品《sofa__r》和《奢侈凡夜》,作為白盒子與黑盒子之間的對照組。

攝像與繪畫影像
作為電影導演,吳家昀的影像創作常專注於真實劇情影像的處理。饒予安則以插畫做為動畫電影基底,在繪畫和影像間流動。動畫與攝像在電影世界中,是兩種極端的類型個體,虛擬與真實彷彿在平行時空中各自行動。但是站在實驗形式的基礎上,兩者終能在跨領域中得以交會。

在《失去之歌》裡,吳家昀屏除人物作為主體的概念,將空鏡化為象徵情感的延伸。她對於形式美學的堅持,來自對影像本質的好奇,而進行一連串的媒材探索,並思考影像物質與敘事之間的關係。她的影像世界在蒙太奇與後設結構中得以天馬行空,而饒予安的影像世界則是在線性敘事的風格下,再藉由動畫電影本身得天獨厚的超寫實風格,創作出另一種關於疏離、孤寂、景框內外的灰色地帶。吳家昀成就了裝置藝術與電影間的多元包容,饒予安則整合了動畫和平面插畫兩者間的藝術融合。

宏觀與微觀
《失去之歌》以國家、家族、世界三個篇章,宏觀探索身份未明的旅者,在「未曾融入的世界裡尋求歸屬的處境。東西德分裂時期之詩文、日治時期的軍歌和個人的哲學思維,交織而成為國籍不明確之旅者的世界觀」。關於吳家昀的失去,我們感知的是生命的軌跡與宇宙之間的關係,而這個自我身分認同的過程,涉及的不只是自我對一己的主觀了解,也滲雜他人對此一主體存在的共感。

相對於吳家昀的宏觀脈絡,饒予安的《sofa__r》和《奢侈凡夜》則以粉色柔情的基調,「微觀」個體與個體之間的離散之情,並刻劃人物內心面對失去的過程。《sofa__r》是一首吟唱失去的輓歌,集結對「回憶、死亡、病痛、憤怒、平靜」等元素,描繪「永無止盡思念」他者的過程,以及對自身回憶的符號與解釋。《奢侈凡夜》(Extravagantly Ordinary Night)部分改編自真人真事,描繪失明的女子記憶心上人的故事,電影裡的世界不同於家昀的宏觀載體,是隨著失明而逐漸黯淡無光的空間,「失去」的思念掉進了這個深深地黑洞裡,微觀與內觀,也成就了這部作品的一體兩面。

記憶與時間的方向
饒予安認為《奢侈凡夜》的黑暗裡,「隱藏著關於過去的溫度、氣味、心境、視野, 敲擊在心上無數個平凡又奢侈的記憶,以及夜晚」。這個作品中的一個重要元素是記憶。記憶不再只是視覺,而是生活中的「通感」。藉由觸覺、嗅覺,描繪視障者內心的視野,觸發觀者對不同感官連結與想像。吳家昀的失去之歌亦處理「記憶」的重要性; 她將記憶中祖父母的秘密作為敘事主軸,並「交錯非敘事的意識流影像,在理性與感性間細數《失去之歌》乘載的紀念與包容。」吳家昀對於「處理遺憾的不可視和不可觸」的渴望,在跨媒材的後設實踐中,被深刻覺察。

觀察兩個相對作品,我們得以有機會對「記憶」一詞的本質進行討論。我們都知道時光流逝的感覺,卻都誤解了時間和記憶的方向。上個世紀,愛因斯坦打破我們對時間的傳統理解。他告訴我們時間是由事物創造的。物理學家卡洛·羅維裏(Carlo Rovelli)甚至更進一步,推測時間既不流動,也不存在。於是我們可以改變記憶,使之更有意義。吳家昀藉由影像和記憶,重新塑造歷史的價值和存在感。而饒予安也認為當記憶成為一種再現,可「透過作品在時間許可的範圍下,改變了過去ㄧ段時間的樣貌」。時間與記憶的再次認知,在兩位藝術家的實驗影像中,都得到了昇華。

界線的模糊
予安和家昀的影像對比是明顯的,但兩者皆在一體兩面的概念下,讓靈魂在宏觀與微觀的影像時空間遊走。家昀的世界觀主題在實驗影像與裝置藝術的呈現上,把我們拉進想像式的微觀之旅。而予安的主題概念其實相對簡單,卻在她所謂的通感中,讓我們也得以進入無法用「眼見為憑」作為預設的宏觀世界裡。都是一體兩面、都是灰色地帶、都是跨實驗,也都在矛盾與自由間,讓我們看見一個個孤寂又失落的靈魂。


羅珮嘉
現任台灣女性影像學會秘書長暨台灣國際女性影展策展人。長年關注性別,各國文化和藝術史。曾擔任首爾女性影展、亞洲女性影展聯盟、倫敦女性影展競賽、德國科隆女性影展競賽、柏林影展泰迪熊獎,以及金鐘獎的評審。

饒予安(b. 1997年)
現生活和工作於臺北,2020年畢業於國立臺北藝術大學動畫學系。
仰賴時間流動,作為一個制訂規則與消化又生產的角色,讓自己緩慢運作,思考著。

饒予安個人網站連結:www.yuannrao.com


*本文收錄在「2020 伊日藝術計劃 × 一件作品的策展」,主要由伊日藝術計劃邀請筆者擔任策展,提出一件與當期個展藝術家對話的作品,此次筆者選擇的作品為饒予安在2020的作品〈思念交集所〉


〈失去之歌〉吳家昀個展 ×〈思念交集所〉饒予安作品
策展人| 羅珮嘉
展期|2020.08.06–08.30
地點|伊日藝術計劃
地址|台北市南港區八德路四段768巷5號4樓之1
交通|捷運松山站4號出口、台鐵松山車站東出口
電話|02-2786-3866
時間|Tue. – Sun. 13:00 – 19:00 週一休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