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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7.18 - The Thing Left on Me Still

怪風吹不走的都擁在懷裡了|王冠蓁 個展
The Thing Left on Me Still|Wang Guan-Jhen Solo Exhibition

撰文 / 蘇盈蓁

藝術家王冠蓁為此次個展命題為「上路的怪風」。「上路」在遊戲裡代表的是一個「妖魔鬼怪的聚集之地」,也可理解為「在一場遊戲的進行中,那些走在路上的人」,他們多數具有強效的復原能力,是不易被打敗的難纏怪物。怪風則來自藝術家的想像,他將未來的不可預測性比擬成一陣怪風,此風之所以被稱作怪,唯獨它的存在前所未見,這便足以激發人心的不安和恐懼面,怪風不明、扭曲、爍亂著,也代表藝術家在面對未知的前景時,雖有叛逆、任性的衝動,卻也不免不了多安一份敬畏之心。
王冠蓁構築的場景,給人一個越發熟悉的錯覺,覺得每一個畫面都那麼似曾相似。這份相似感並非觀者將自己投射為作品中的某個角色,而是翻開過往的生命經驗,在裡頭找到和畫中人物所處的狀態極為相似的一頁,作品是一則提示,幫忙喚醒沈睡於茫茫日光之下的往日記憶。如同身歷其境般的幻象來自於同理作品情感層而得的共鳴,它能化作一張自由遊歷藝術家記憶寶庫的入場券。

對細微事物著有相同的察覺,有時戲弄、有時煩憂。王冠蓁對畫面構成的前置作業,有別於一般刻本印象的「執行草圖」,他能把握靈光乍現的瞬間,將天馬行空的幻想,搜羅進作品中成真,從作品命名的方式,即可窺知一二。以兩頭互相追逐尾巴的狗繞著圈圈,來詮釋「可以一直玩下去的遊戲」,在看不到終點的遊戲裡享受著弄巧成拙的快樂。

「吹看破氣球」,專注地鼓吹一顆破氣球,好奇它能在被用力地臌脹與破洞的消散之間達到何種程度的平衡,遠處地板放有一面鏡子,暗示著觀眾與藝術家處在相同的視點,一起看著畫中主角吹氣球。這是一個等待與期待的表現,誰都知道有破洞的氣球是吹不起來的,吹著這顆氣球本身就像在面對沒有辦法挽回的事實時,抱以樂觀而又中立的態度;「Follow The Map」,跟著導航前進最後卻與導航一同迷失方向的旅人們,暗自歡慶著迷航時光;「籠子」,藝術家窩在籠中與小狗相偕等待;「城市樹」,描繪一顆習慣被燈炮纏繞以示過節誠意的路樹……。

「洞穴」,畫面中央是一個試圖把頭埋進紫水晶洞裡的人,乍看之下這樣的行為有些無厘頭,因紫水晶在風水上有護身、集納好運的功效,它能夠強化所處空間中的好磁場,填滿福運,把頭靠的這麼近,並不急於近看什麼,而是單純地認為用一個最接近紫水晶的方式,或許能淨化埋伏在腦中惡煞般的煩惱,為思考、為抉擇求得神力的祝福,從另一個角度來看,背對觀眾的「後腦勺」,也象徵著現實世界中的雜亂,選擇一種我沒親眼看到,意即我都不知道的忽視方式。

王冠蓁筆下這些進行著無謂活動的人們,下意識地啟動身軀,支援暫時說不出意義的懶散活動,無言的面目擺蕩著僵直軀幹,腐敗是他們內在信仰的中心,外在天氣或許具有生的意志,而身體喪志地服務著毅力不搖的癱軟欲求。深植人心的頹喪精神已經滾成一鍋沸騰的水,任何形狀明確、氣味堅強的食材丟下去,終將慢燉為軟爛湯鍋裡的一口精髓。

他的畫面也能為我們帶來強烈的故事未完之感,就像對著一部播放中的電影按下暫停鍵,螢幕上的「頓留瞬間」。觀眾可自由地從坐落於場景裡中的任何一個物件、物件的狀態、人的行為、人與事物間的互動,尋找、推測,往過去倒帶的前一分鐘與按下播放鍵後的故事結局,會是怎麼樣的走向?這是帶著想像力走入藝術品,能帶來的樂趣與樂趣之後的自我反思。

擁有「繪畫自由」雖悵然恣意,卻也伴隨著身不由己的使命感。自由僅是相較於成熟大人被攔截在一件又一件不容許出錯的日常待辦要事中,得傷神、得謹慎為生活下註腳。自由背後莫不是婉轉靈巧去扮演好有條有理的角色,常態的疲憊感全因分割著日子的方式需遵循著效率、緊依庸俗的人生規劃。藝術家扛著有思想的自由逃到作品前,他被賦予一把抽象的鑰匙,能用各式寓意,解開身上的結,創作過程中若有幸能解開自己,某朝某日,他的作品也將重生素未謀面的陌生人。

2015年,王冠蓁的個展「在疲憊與等待的時候沒有遮蔽之處」到2016年「奇葩男子索性在公園吃冰」,他從等待與尋找遮蔽的狀態中走了出來,「上路的怪風」從四面八方吹過來,把時間吹成球狀,再將球狀物輕輕吹離我們身邊,怪風笑看越滾越遠越發渺小的我們的曾經。它能把海浪裡的深藍泡泡拍打成虛無日常,活絡在每個不以為意的昨天、遺忘在恍惚之間就完結的今天。怪風吹來,我們將身體還有心攤平至不需要任何支撐的姿勢,世間萬物停止思考,靜置的記憶慢慢沉澱出最重要的片段,沉進情人的瞳孔,沉進耳洞中的小凹槽。

怪風吹過之後,有些事情其實一點也不重要了,它放在過去已不留遺憾,現在拿出來看就像是風乾的白色骨幹,與緬懷過去的情緒共處是很吃力的,只不過偶而還是會覺得,能夠想起來真好,無所謂是非都能被牢記著真好。怪風吹走了許多,養胖那日復一日寬鬆的自處方式,慣壞不在意他人眼光的生存之道;或許也只有怪風知道,深人靜的時候,誰不曾矛盾地渴求真實世界無條件賞賜幾個發自內心的肯定神情,即便領著這個眼神的是一隻還沒有名字的小動物,也會擁牠入懷好好睡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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