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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5.15 - Decameron|十日談

十日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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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談 Decameron】

撰文/劉耀中

我依稀還記得自己是如何成為那位冬夜裡的旅人,透過閱讀抹去無盡的虛無,在迷霧之中依循文字前行。
十日談作為一個展覽,塞維的十件繪畫或者我從作品發想而創作出的十則短篇故事,某種層面上來說,也是經驗一種廣義的閱讀活動。在進行的過程中,同時開啟的是兩條不同道路:對塞維作品的感受與理解,以及自我建構出另一個空間的探索。
在撰寫故事的過程中,塞維的作品提供了場景與各種不同的符號元素,像不同的鑰匙,容許我開啟不同的文本脈絡,引導到其他繪畫、電影、音樂、文學之中;書寫的樂趣便在於如何將這些觀看的感想再次組合成另一種文本供他人閱讀。完成的故事又回到近似繪畫般的狀態,如同一個個編碼後的線索,敞開雙臂歡迎諸位進行各詮釋與再建構讀者自我的內在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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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來到艾科爾堡

艾科爾堡,在洲際公路貫通前曾經繁榮過一陣子,作為通往兩個大都會之間的中繼站。那時大量移民遷入,工作勤奮,充滿活力與榮耀;如今你只能在這裡找到加油站和提供難以下嚥的食物的餐廳,或者是床單泛黃的旅館。剩下的則是一些撿拾生活零碎殘餘的店家,一雙雙眼睛躲在簾幕後,窺探著從路的一頭開往另一頭的人們在此暫時停留,絞盡腦汁想從他們身上刮下任何一點脂膏。
小鎮的周圍是一整片泥濘的沼澤和荒地,長滿高過於人的蘆葦和低矮的樹叢,空氣中混合著泥土、發霉與些許汽油的味道。濕氣讓鎮裡總是悶熱,泥巴讓室內永遠披上一層灰。有些人會將不要的東西帶到這來丟棄,像許願池一樣,沼澤會安靜地回應他們,讓這些歷史證物永遠消失在記憶裡;也有人在這裡狩獵、釣魚,賣給鎮上的餐廳或者回家做成各式醃肉。

艾科爾堡的約翰,白天開著藍色的福斯T型貨車,穿越的荒煙蔓草來到車場工作,傍晚再沿著沒有路燈的小徑開回家中。晚餐時間打開冰箱取出啤酒與冷凍食物;當然,也打開電視。
他的工作是等待,等待哪位不幸的旅客的座車在這裡拋錨,以昂貴的費用替他們修理,或者將二手車賣給急著要離開的人。他收購汽車,再把可用零件拆下,拼成另一台車賣給別人,就像弗蘭肯斯坦的汽車版。

今天,約翰穿著領口上有污漬的白色襯衫,嚼菸草帶著墨鏡,坐在賣場的冷氣房裡看著窗外的停車場。空氣依舊黏膩令人感到不快,但天空難得呈現出宜人的藍色,而不是燃燒廢棄物的灰色。

約翰繼續等待,從白天等到傍晚,直到電話響起。

「喂喂…」電話裡傳出男人的聲音,搶先在約翰開口前。
「汽車廠,有什麼可以效勞的?」約翰以緩慢的速度說著,百般無聊的感覺。
男人說:「我需要幫忙,我的車在路上打滑,輪胎陷到泥土裡動彈不得。有人能盡快幫我處理嗎?找個拖吊車或者什麼的…無論如何,盡快讓我離開這個地方…」
「嘿,先生,別急。您現在的位置在哪?」約翰說。
男人說:「噢,是的!我沿著舊公路往北方出發,經過一個巨大的卡通豬看板,剛開出鎮一小時左右事情就發生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在路上輾過什麼或者車子有什麼問題。總而言之,它就這樣突然的不受控制衝到外面。怎麼踩油門都…」
約翰插嘴說:「好,我們會盡快派人處理,請留在原地等著。」不等對方回應便掛斷電話。

約翰鎖上辦公室的門準備離開,因為車廠沒有其他人。

男人所說的那條路,正是約翰回家的方向,他知道,因為同一條路 這輩子走了無數次,加上那隻大到讓人無法忽略的愚蠢卡通豬看板…。兩三年前,全國開始流行起在各地設立大型雕塑,這些東西取代過去的銅像和紀念碑。艾科爾堡也沒有錯過,申請了一大筆錢,請藝術家來設計,結果就是這隻穿著水手服雜耍的蠢豬,甚至還有裝夜間照明。
從豬看板往北開,人煙稀少,約翰足足開了兩小時,開到天色完全變黑,沼澤起了霧氣,才找到前輪陷在泥巴裡,被野草掩蓋的灰色Toyota Camry,駕駛座的車門半開著。

「先生?」約翰下車大喊,拿起手電筒照去,蚊蟲在光線前飛舞像夏天的雪在夜裡低鳴。
車上沒有回應。
「嘿!有人嗎?」他繼續喊著,往轎車走去。一方面想找到車主,想說至少別白跑一趟,另一方面希望嚇走任何不友善的東西。
駕駛座是空的,沒有人在那,副駕駛座放了一只大皮箱。
「你他媽的為什麼不直接開到沼澤裡沉下去算了…」約翰在心裡咒罵消失的男子。
後座上蓋了一張灰色毛毯,隨著夜裡吹來的風,隱約和蘆葦一起在黑暗中起伏。約翰緊張了起來,後悔下車時沒有拿放在副駕駛座的手槍(跟他沒電的手機放一起)。現在他希望什麼也沒找到,但還是把毯子掀開…
約翰沒料到,掀開毯子的動作奪去了一位女人身上僅剩的遮蔽,骨瘦如柴的蒼白女人赤裸地躺在車廂內,像是受到手電筒的驚嚇而微微地顫抖著,除此之外看不出她是昏迷還是睡著。

月亮升到頭頂上,沒有人會在這時候經過,就算經過也於事無補;除了回家,約翰想不到還能做什麼。
他從貨車絞盤上把鋼索拉出,鉤在小轎車的尾巴上,試圖把車拖出來。油門一踩,引擎的怒吼讓轎車前輪離開窪地,情況好像挺順利的。約翰再催一次油門,鋼索的張力卻讓絞盤從貨車上掙脫,跟著小轎車快速地往沼澤的低處滑去。
「幹!」咒罵聲跟轎車一起消失在黑暗裡。
約翰急忙下車衝去找昏迷的女人。
離路邊越遠,越靠近沼澤,約翰的腳步越顯蹣跚,泥巴從腳踝一路漫到膝蓋上。等他找到轎車的時候,轎車的半個車頭已經沉到水裡。
皮箱被撞開,大把的鈔票浮在水面上…
女人沒有受傷,仍然在後座,身體浸溼了也毫無反應。約翰把女人用毛毯裹著,扛在肩上(他想不起上一次碰女人是多久以前),花了很久的時間才走回到貨車。
走在泥巴上,約翰腦中不斷想著轎車內的皮箱…。
方才輪胎壓過的地方沒兩下就積滿了泥水,野草把路給擋住。手電筒照去,只能認出一些剛踩過的痕跡。約翰企圖沿著痕跡回去拿皮箱,但剩下能辨識的腳印卻出奇的凌亂,像是人又像是動物,也像是某人故意在原地繞圈惡作劇,讓他迷失座標。
沼澤像是活的,正快速的復原自己的傷口。不用兩天,這裡就會跟沒有發生任何事一樣。但約翰依舊從貨車上拿出斧頭,選了離路邊最近的一棵樹,在上面砍了兩下做記號。
他回到貨車上再次發動引擎,兩次倒車迴轉。約翰決定打道回府,因為他累了,感覺到冰啤酒跟比薩的召喚。

路上,約翰感覺就像在夢境裡一樣不真實,今晚的世界彷彿變成灰階而缺乏色彩,白色的月亮、濃霧中的荒野,連他的藍色福斯看起來也像是黑色的。唯一的色彩是女人皮膚下所透露出的粉紅色…

回到家中,約翰把女人放到沙發上,從冰箱拿出食物放到微波爐裡加熱。接著走進房間給自己換衣服,也多拿了一套舊睡衣來幫她換上。女人的皮膚看起來比在月光下更乾瘦,約翰拿著毛巾從她濕掉的紅髮開始擦起,到臉上的泥土,發現她眼眶和臉頰都是凹陷的;經過肩膀、滿是小瘀青的手臂,再從扁平的乳房擦到大腿。

全身擦乾換上睡衣,給她披上新毯子,女人依舊沒醒。

打開電視機,球賽早就結束。約翰從冰箱拿出啤酒來配熱好的比薩,繼續轉著頻道,直到所有頻道都在播放雜訊。他轉頭過去看著昏迷的女人,比先前的狼狽樣好上許多,約翰內心升起一股莫名的滿足感,好像他賦予了女人全新的生命似的。

「歡迎來到艾科爾堡!」約翰拿起啤酒向女人致敬,把最後兩口給喝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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