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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05.15 - Drawing Diary | 用繪畫寫人生日記:吳敏興的創作路

吳敏興-芭蕉-180x150cm x2-oil on canvas

用繪畫寫人生日記——吳敏興的創作路

撰文/田麗卿

人生如戲,雖然,並非齣齣精采,但也有比戲還更戲劇化的人生,畫家吳敏興的生命故事,就是跌宕在人間的劇本。

出身世家,一家族的醫生,但從小喜歡畫畫的他,一心只想念藝術科系,在醫生父親的強大壓力下,勉強進了藥學系。但最終還是逃離了,到處打零工、爬電線桿、洗發電機…… 幸運遇到了生命伴侶,卻窮得拍不起結婚照。

愛畫、想畫的因子只能潛藏進血液裡。為了生活,和妻子共同經營花店;妻子插花,他買花、送花。因為送花到畫廊,偶然看到了有「畫壇老頑童」稱譽的劉其偉畫作,簡單活潑的線條、明快的色彩、純真無偽的童趣……眼睛為之一亮的吳敏興意會到,繪畫原來可以這麼單純、自由,不需要有目的、不必要裝飾,也沒有無病呻吟!

劉老非美術科班出身的背景更鼓舞了他,蟄伏內心的繪畫因子開始被勾引、甦醒,蠢蠢欲動。送完花,回到家後,迫不急待找出小學兒子用的水彩與畫紙,埋首桌邊,卅年生命的悲欣喜捨,透過筆、紙、顏彩,傾注進生平第一張自畫像。畫作完成,抬起頭,才驚覺妻子已站在他身後多時,且淚流滿面,因為相知最深的妻子知道,專注紙筆之間、傾瀉所有熱情的他,找到揮灑生命的舞台了。

吳敏興喜歡畫,但並沒有企圖成為畫家。一樣騎著摩托車在台北街頭到處送花,不一樣的是,送完花,就回家畫畫,隨心所欲,畫花店裡的花草綠葉,畫妻子忙碌的身影,「那時候完全沒有目標,也沒想到要當畫家,純粹就是愛畫、想畫。」兩年間,生活日記般,吳敏興將眼中所見、心中所想,透過繪畫傳達,也陸續完成了多張小幅畫作。

一心想為洋溢創作熱情的丈夫尋找伯樂的妻子,強拉著吳敏興捧著數幅畫作到畫廊。但生平第一次的毛遂自薦,卻是一大挫折。畫廊老闆不看畫作,而是問師承、問畢業自哪所藝術學校;聽到吳敏興是自學,而且純為興趣「畫著玩」,竟當面將畫棄置一旁,並斥喝,畫畫不是用來玩的,沒有指導老師,也根本是在浪費顏料!碰了一鼻子灰,夫婦倆更被趕出畫廊。沮喪回到家,妻子擔心他因受挫而放棄,憂愁地哭泣著,吳敏興卻架起了一張大畫布,告訴妻子,十年後,他要這家畫廊來求他!

一身輕瞿細瘦、舉止溫緩、心性敏感的吳敏興,骨子裡卻盡是不低頭、不服輸。雖決心從此不再與畫廊打交道,卻更努力、更自信而無所為地畫著。然而自得其樂之外,卻也掩藏不住分享的熱情。不顧妻子反對,吳敏興將第一幅油畫〈畫花的老婦人〉掛在花店。人來人往,總有人駐足欣賞。

就在花店來去的人影之間,吳敏興注意到,一位上了年紀的老太太,常站在店內一角注視著這幅畫。但那段期間花店生意正忙碌,吳敏興也無餘裕多理會。

一天,這位老太太又來到店裡,訂花送到畫廊,一位朋友畫展開幕。就在賀卡署名處,吳敏興意外發現,這位老太太竟是他慕名已久,當時頗負盛名的素人畫家陳月里。喜出望外,吳敏興歡喜上前攀談,也才發現,陳月里雖已是知名畫家,卻是和藹親切又謙虛。可愛的老太太也才終於說出,常站在一角看那幅畫,卻想不起是哪位大師的作品,又不好意思問。吳敏興既意外又羞赧地說,那是自己的作品。

惺惺相惜,陳月里隨即帶著這年輕人到朋友的畫展現場,並且熱心地向在場的媒體、藝文界人士推介這位年輕人。但是,名不見經傳遇上名器為先的現實,吳敏興再度遭遇受被人毫不留情拉下臉、轉身走人的窘境。吳敏興被這殘酷人情重重一擊,幾乎動彈不得!

狼狽離開,奔回到家。才從陳月里賞識的雲端,霎時又被打落萬丈谷底。敏感脆弱的憂鬱靈魂,哭泣、吶喊,甚至絕望地將眼前畫作一一撕毀!但也在下瞬間,不服輸的心再度鬥志昂揚,不但架起一張更大的畫布,還預訂了更多的畫布和油彩,吳敏興決心拚了,不信自己畫不出個名堂!

卯足勁了要畫,生活卻開始起波瀾。原本生意熱絡的花店,房東卻突然無預警要收回;過年當天,花店被迫搬遷。無從選擇,只能退居到陰暗巷內一家破舊又髒亂的店面;偌大的卅坪空間,牆面龜裂、燈光晦暗、深咖啡色地板也滿佈髒污。全家總動員刷牆壁、上油漆、洗地板;花店只需三分之一空間,剩下的三分之二,吳敏興乾脆將畫架、畫布搬來,店面兼畫室,一邊看店還可以一邊作畫。友人也搬來了咖啡桌椅,花香、咖啡香,伴著三、五藝術家友人的聚會清談,儼然也成為一處藝文空間。

然而,因為搬得太倉促,客戶全來不及通知,花店生意一落千丈。每天購進的新鮮花材,枯萎、凋落,然後心痛丟棄。日復一日,昂貴的店租、花材成本、貸款……趕銀行三點半的惡夢開始了,也不得不要借貸度日。

或許是敏感脆弱的性情、喘不過氣的經濟壓力,加上既受肯定又飽嚐家族與主流藝術市場輕蔑不屑的兩極撕扯,吳敏興的憂鬱症嚴重發作;對人、對一切事物無來由的恐慌啃噬著他;深鎖在畫室,加速的心跳、顫抖的四肢,是唯一的存在感受;菸、酒、繪畫,則是僅剩的慰藉。而每當憂鬱症發作,相知相惜的忘年交陳月里,常就遙遠的暖暖鄉間,換三趟車來到台北,狠打他兩巴掌,「給我站起來!」愛深責切,想把他從憂鬱的深淵拉出來。

花店冷清,唯一的好處就是可以專心作畫。體貼的妻子,借來的錢,除了支付房租、貸款之外,也總不忘留一些給他買繪畫工具,吳敏興既感激又慚愧自責,對繪畫的愛,竟成為另一種負擔。一天,顏料又快用完了,但實在不敢再開口;花店生意無起色,經濟狀況愈來愈窘迫,吳敏興決心放棄繪畫。

當用掉最後一塊畫布、最後的一點油彩,畫了一幅名為〈終結〉的自畫像;畫面上,一支畫筆插進自己的心臟,整個人還高掛在十字架上。完成了這幅心中暗自決定的最後一幅畫後,吳敏興就將所有畫筆折斷,甚至寫下遺書,偷偷貼在〈終結〉背後。

事實上,放棄繪畫,對吳敏興來說,就是放棄生命。他決心尋死,然而就在雙眼緊閉、幾乎失去氣息之際,家人與朋友的深情呼喊、焦急搶救,讓他在鬼門關前急轉回頭,再度擁抱生命!也如神蹟般,不僅有朋友為他償付了兩年銀行貸款,更有十二位朋友合資幫忙付了兩年房租。

但吳敏興人生劇本的不思議情節,並未就此打住。在憂鬱症嚴重發作期間,旅居芝加哥的一位素昧平生收藏家,因為偶然在美國看到他的一幅作品,回到台灣,即登門拜訪。在花店兼畫室中一席談話後,這位收藏家不僅買了他的一幅畫,更鼓勵並承諾贊助他到巴黎,遠離抑鬱,並接受藝術之都的洗禮。

雖然本來就一心嚮往巴黎,但殘酷的現實,卻也讓吳敏興從不敢奢望。然而,因著這位收藏家的慷慨義助,竟然美夢成真!置身巴黎、兩間畫室,除了畫畫,就是生活——恍若天上掉下來大禮物,著實像一場夢,吳敏興至今依然難以相信。

巴黎生活步調的和緩自在、洋溢的藝術氣息、豐富多元的文化,甚至連巴黎的陽光、地鐵站,都讓吳敏興樂在其中;葡萄酒喝很多,創作力也豐沛,尤其是「小人物系列」, 就是在巴黎三年間,當開車在路上、躺在草地上、坐在咖啡館裡,放眼所見,或悠閒走來走去或啜飲咖啡或逛街的形形色色小人物;透過彩筆,將眼中所見每個人的姿態、身影,甚至臉上的神情,轉換成創作的元素,紀錄在畫布上。

或許也正因為非科班出身,沒有學院、理論的包袱,吳敏興的創作自成一格,有些畫作,甚至不受焦點、透視、比例……等成規限制;看似全視角的鳥瞰圖,實際上卻不是;高角度俯視的構圖裡,小人物們各個形象鮮活地穿梭其間;整幅畫,上下左右,每一個面都可以是正面,「我這類型的畫作完全沒有焦點,可以360度旋轉地看——這是我對自己的挑戰,也是我對這世界、對每個人的觀察。」

巴黎三年的豐碩創作成果,不僅引起注目,舉辦了盛大展出,更吸引了巴黎第十大學藝術學院前來採訪,也探究這位小時候一眼因爆炸受傷,僅剩一隻眼睛視力的畫家,如何像同樣是「一眼畫家」的林布蘭特般,觀看、描繪內外在世界的獨特方式。

從巴黎回到台灣,吳敏興也開始受到藝術市場的矚目,十年前對他不屑一顧的畫廊,後悔已莫及。吳敏興與大多數台灣畫家迥異的畫風,甚至吸引了企業家嚴凱泰的青睞,收藏了小人物系列中的「土耳其市集」。但跌宕的人生劇本,卻也一直含藏著悲喜相生;因為嚴凱泰賞識而引來的媒體大肆報導,竟招來同行友人的妒忌與惡意攻擊。

原本經常往來、相談甚歡的友人們,竟一夕變臉;原以為的朋友,突然之間卻也成為傷害最深的人;對複雜人性的困惑與不解,讓吳敏興再度落入憂鬱深淵。將近八年時間,幾乎匍匐在厭食、抑鬱、孤寂的暗黑絕境,除了酒,以及畫——不停地畫,不停地畫,畫出滿腔的憤懣與掙扎,是宣洩,是傳達,也是支撐生命的唯一動力。

「我的繪畫,其實就是我的生活日記,將心裡的感受完全表達。」而兩極化人生際遇,也充分反映在畫作上;有充滿活力的亮麗繽紛、生命力旺盛的綠意昂揚,但也常出現極度陰鬱晦澀,懾人心神的撕裂與孤絕。

一九八八年手持畫筆完成第一張自畫像開始,吳敏興至今已走過將近卅年的創作路。雖然一路顛躓起伏,人生的試煉從不停歇,但或許就像他發現自己與其他畫家不同之處——大多數畫家作畫時,經常會往後退到一定距離,看一下整幅畫的結構,再繼續畫下去,「我從來沒有往後退過,我只是站著,一直畫,一直畫。整幅畫到最後會是怎樣,我也不知道。」從不往後退的吳敏興,只想不斷嘗試與實驗,不斷追求新的變化;繪畫路上,吳敏興只想不斷往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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